桂蕊零落,秋尽江南。
梁悬黎独自坐在芸窗内,默默凝望着廊下几株山茶。这是他从故乡带来的珍品,养在书斋前,以增晨咏夕诵之兴。多年来,这些佳友敏知时岁,开谢有常,如今正值花期,却未传出一丝芳信,先开的几朵,也已形状颓靡,翠减红衰。
是今年的霜太重,天太寒,连你也承受不住了么?
问花花不语。
梁悬黎收回视线,落在案头的物件上。郎中令的银印青绶,陆相出手可谓大方。他因出身草野,多年来一直被同朝为官的高门子弟打压,想不到今时今日居然“时来运转”。
前来送印的阿客见他面无喜色,顾自想着心事,不禁纳闷。
“你升官了,难道还不高兴吗?”
梁悬黎向他看了看。
这孩子好运地从北桓军的刀斧下捡回一条性命,并因豁命守关被封为骑都尉,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,加官进爵纯是凭了什么功勋。
梁悬黎不打算戳破他的幻想,但也自认没有什么功勋。
请降本是局势所迫。受君之托,略尽人臣的绵力,纵然不成为他个人的耻辱,也实在不是光荣的事。陆丛之所以对他如此提拔,不过是将他看作可以拉拢的“王肃党”而已。
“德不配位,必有祸殃。我怕自己受不起。”
他喃喃地说了这一句话,阿客歪着脑袋看着他,似懂非懂的样子。梁悬黎点了一炷香,从旁边的小竹箩里摸出了几枚钱币,拢在手里不时地掂量。
他绝少为了私事问卜,但眼前歧路的选择,恐怕影响的不仅是他的仕途,还包括他的性命。
只好破例了。
六爻排定,卦象既成。
梁悬黎的眼神逐渐黯然下去,流露出难以自禁的悲意。
“无人可亲,为时所弃……唉,天命!”
收卦起身,他很快克制住了情绪,恢复了温厚和蔼的模样,对阿客道:“走吧,我送你回王叔府。”
王肃罢官在家,不便过问朝政,每日不过养花种草,听闻梁悬黎送阿客回来,又是欣喜又是意外。
“他也不是不认得路,你又何必亲自相送?”
“顺便罢了,我这次来,主要是向王叔辞行。”
“辞行?”王肃目光一凝,“你要辞官?”
“凫雁知春暖,鸣蝉知岁寒。”梁悬黎道,“并不是一定要等到斧钺加身,才能看清利害的趋向。良医识于肤腠之疾,达士避于微渐之患。王叔亦是通达之士,心中想必明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肃点了点头,“先王的赏识,给你带来的多是负累。这些年来,委屈你了。”
“我的委屈在王叔面前何值一提?”梁悬黎道,“如今吾辈道穷,王叔也该为自己着想,避一避才好。”
“能避到哪里去呢?我身为王叔,怎能因为一时不被重用,就离弃国君,逃隐自全?”
“君臣以义合,义既不合,又何必坚持同道呢?微子逃殷,无累其名;比干留国,身死谁悯?只怕你留到最后,也只是给自己招祸而已。”
“‘人之云亡,邦国殄瘁。’我受先王之托辅佐少主,不止是君臣之义,也有血脉之情。大王年少,不能让他明辨是非,是我做叔父的过失。”王肃叹息,抬眸望向面前青年,“你的责任已经尽了,是容国欠你良多。从今以后,回归乡里独善其身也不错。”
梁悬黎觉得自从文忆年死后,王肃待人接物的态度发生了许多变化,情绪的波涛从前只在他心底深处回环流荡,如今却日益向外层浮动了。就比如此刻,他凝视自己的目光竟令自己心生不忍。
梁悬黎不愿再看,垂眼后退,深深一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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